今年冬天特别冷

按:2017年冬,北京大兴区群租房内发生火灾,政府发起了整治群租房的专项行动。是日,“低端人口”一词在网络上遭禁。此文的第一部分记录了我经历的“清理低端人口”行动余波。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马丁·尼莫拉,美国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

一 十二月的烟尘

今天晚上被查房了。不是阿姨嘱咐你不许用大功率电器然后你笑嘻嘻地说好好好的那种查房。

是查房。

门砸得很急,一定不是送外卖的哥哥。

开门第一句话,说是接到举报过来的。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预料的软皮鞋跟,推开我的屋门:你的身份证呢?

那时我还在床上,正从我的傍晚觉里醒来。

惺忪的眼睛抵挡不住冰冷的光,我缓了好久,跟他说,稍等,我给你拿。

他是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进到我屋里的人,以我从不期待的方式。

我住的地方离大兴很远。靠近的地方叫仰山桥。小区门口要刷门禁,单元门口也是,上来楼之后还有层防盗门。

——只有我自己的卧室门是不上锁的,在我在屋里的时候。

于是他就这样推开进来了。而我他妈的还在床上。嗯,在床上。

这让我想起我刚刚长大的时候。

我跟父母分开睡了,有了自己的单人小床,自己的小卧室,自己的装满玩具的大箱子。

有一晚不高兴了,我就把自己锁在屋里,饭也不吃,默默的哭。

妈妈在外面说宝宝你开开门啊,先吃了饭再说。我不听,我只是哭。

妈妈说你别赌气子啊,你再这样爸妈不喜欢你了。我不听,我哭得更卖力了。

妈妈说你要不把门打开下,我把饭给你递进去,你再关上。我不听,我想我哭得好累。

后来妈妈不说话了,爸爸找到钥匙把门打开了。我不敢哭了。

我关了灯,在冷光灯的帮衬下爸爸像是童话里的死神。他把我拖走了。

我被打了一顿,没有力气哭了。

爸妈吃饭,我在一边站着,抹眼泪跟擦鼻涕,全身每一块肌肤都被羞耻与委屈吞噬和炙烤着,喉咙想吞了铅那样坠得难受,屁股疼的发痒。

我无助而无力,像任风霜侵凌的流浪犬,茫茫天地间没有一分一毫为我分担寒冷的壁垒。

你知道吗,离了父母,那间小屋原是我的小小城堡啊。但它被攻陷了,它保护不了我,我本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

于是他就这样推开进来了,裹挟着冬日的威逼跟寒意。

他查杀了我的身份,盘问我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他举起手机,拍下我站在没叠被子的床边的样子。

我问他是谁,他没理。我问他为啥要问这些,他说你别管。

我从不记得他的样子。不正视眼前人,是我能给予的最大的不敬了。

我跟十几年前的被爸爸从房间里拖出去的小男孩不一样了,我有了知识、信念和雄心,但在另一种势力面前,我仍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犬。我甚至不敢想象在不久的未来,身后有了她和他们时,我该多做些什么,来维护作为流浪犬的尊严。

我终于没被赶走。然而,那仅存的信心和侥幸的愿望,却永远不见。

二 人民的名义

在父辈、祖父辈的处事原则里,人的因素可能远超其他因素的总和。

上边有人,下面有人,里头有人,外面有人。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我的人。整个人际社会的图景,仿佛一片被雨水不断击打的水面,层层波纹,铺成费孝通先生口中的“差序格局”,道道细浪,构筑起关系的高墙。

一排排墙间,有些人生来比别人更平等;一排排墙间,我拥有的是你完全理解不了的世界。

我们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们的小小边界,是爸爸妈妈赐予的。

为了这边界,我们是签了霸王条款的,他们可以随时修改你的边界,他们可以随时突破你的边界,他们可以随时剥夺你的边界。

就像爸爸推开我的门。

可还有点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有门的,那扇门是实实在在的。

事实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边界在哪里,我们签下的霸王条款究竟有多少款,写了什么。

试探需要代价。

于是我们收缩了,收缩到离那个边界远远的,确保再也碰不到它。

更可悲的是,我们没有缩到一起,我们四分五裂。人民的名义,把我们抽象化了,抽象化到根本就找不到共同的利益。

我只跟自己息息相关。

他们在处理她的时候,我没说话,那时候我是人民,他们代表了我。

我在被处理的时候,自然没有人说话,除了我,都是人民。

三 不存在的人和事

暑假在老家度假,晚上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

爷爷是华北被入侵那年出生的。那一年,村子被鬼子占领,伪军在村头建起小小的碉楼。

太爷爷是党员,被抓到灌过盐水;舅爷爷倒在鬼子的枪下。

再到后来爷爷长大了,鬼子走掉了,但遇到了困难时期,家里养不起了。那是五十年代的尾巴。

爷爷当了兵,还被选拔当司机,拉大炮。

回来后,爷爷娶了奶奶,开大车拉货,有了我爸爸。

爸爸是长子,世袭了爷爷在汽车站的位置,追到妈妈,一家人就到城里来了。

于是有了我,有了我受到的教育,有了我考上大学。

这便是我家一代人对一代人的馈赠。家族的地位不曾变,但生活一点一点变好了嘛。

可是,文化偶尔会失忆的。它是个健忘、容易被摆布的老头儿。

台湾的新一代年轻人,还会说我的根在大陆吗?

正成长起来的千禧一代,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呢?

割离了危机感跟团结的理由,沉浸在人人为自己的发展洪流里,也许早已忘记还需要拥有什么。

不,也许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只是试图争取过。

可怜的老头儿,他年轻时经历的伤害已经在旁人的一遍又一遍安抚下记不起真实的样子了,老糊涂了,不记得忘些事情总是合情的,少些烦恼嘛。但是,那被埋下的能够刺痛他的种子还在啊。

那些刺痛总是合适地、力道刚好地提醒他,在他有并不需要的念头的时候。

四 路在何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美好的古代读书人的人生理想,读多久总觉得善良而高贵。

人类花了几十万年,终于几个世纪前完成了群体的觉醒:我们不再崇拜神和自然,我们崇拜我们自己。

教育则让这个过程变得轻松快捷,我们可以很早有机会去学习拥有独立的人格、自主的意识。

然后去尽读书人的本分,去为古老的人生理想。

自觉,觉人。

呃,现实总不会是这样。

无聊的时候,我浏览刚触网时收藏的索引,一些论坛和社区。

重新把这些名字输入搜索框,我想再温习下他们是什么样子。

域名总是不见了的,丢掉了。痕迹还是有的,他们留下了公告、电子书、曾举办的活动的信息。

他们不见了,不再发出声音了。

我像是武侠小说里那慕名而来的愣头青,找到少林寺之后却发现面对的是一片残骸,尸横遍野,荒草丛生,人言落日即天涯。

而且我连这场暴行的见证者都不是,我甚至都找不到见证者。

他们不见了呀,他们不见了啊。

我该去哪里呢,我该怎么办呢。

后记

头一次写这样的文章,别扭隐晦。想表达的东西也讲不清楚,体验很差。而这本身,就是更可悲的事情,我竟不能畅快地表达了。

我该去哪呢,我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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