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少时春衫薄

按:高中时期日记摘选,整理于2015年2月1日深夜,评语为2018年跨年夜所加

2013.03.20

我们这个世界积攒了几千年。有太多太多的身影被岁月的长河吞吐、沉浮、翻腾,然后淹没;有太多太多的足迹被时光的清风吹散、支离、升腾然后去组成新的足迹;有太多太多的灵魂在历史的夜空中升起、飞舞、被揉碎,然后消退进天边的一隅。换了人间,但秋风萧瑟依旧;明月亘古,人面随江东流。

……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明天,我只知道我在向前走,一条不归路。踏红尘,一路爱,一路情。

评:越小的时候,越喜欢宏大叙事,正如越无知,越无所不知。执念于描述一些永恒不可及的事物,也无从责怪,毕竟当时的观察基本建立于想象之上。

2013.04.04

当嫩柳轻烟,钻到你的心间缭绕出一阵波澜;当花瓣舒展,打开一冬的寂寞呼吸太阳的新鲜;当杨抽绿芽,为天空装点上晶莹的流动的绿意。你知道,春天来了,从每个人的心底里升起来了。

……

春风里,拉起的手摇晃出一个下午的甜甜蜜蜜;春风里,别离的泪被吹落到冬天,凝成晶莹的雪洒在朔漠的沙丘上。

2013.04.13

十五年寂寞的思考使他更接近生命的真谛。

……

生命是一株满眼的常春藤,结满鲜亮的叶子映着这个世界的光鲜;生命是一些奔流的春水,漫无目的地拥抱着岸边的碎石。

……

死是生的总结,是彩虹过后人们心中不灭的光。

此处的“他”是指史铁生,《我与地坛》的作者。至今我不敢谈论这一话题。

2013.06.09

每个人都有一个如花的梦,在开始的开始。一千零一夜的精心雕饰,这梦就真如花般的天天绽放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就像小王子的的花儿。然而,当时间与现实手拉着手到来,它又是那么不堪一击地碎了,散落成一地的秋叶。

一年又一年,有多少人重复着这样的故事,成为沉默的大多数,隐在古老壁画的暗影里。

……

说实话,“壁画的暗处”是挺不错的比喻,也是大部分人命运的现实。只是认识到这一点远非终点,而是建立新的生命意义的起点。

2013.06.09

我不想到考场上惨淡经营雨的情状,我要让雨打动我。

说的真好。“雨是最原始的敲打乐从记忆的彼端升起。” 苏子游西湖,赞一句“山色空濛雨亦奇”;蒋捷壮年听雨客舟中,惯看断雁西风,老年听雨庙阶前,点滴天明,洗过此浮生;易安守窗,梧桐更兼细雨,黄昏未了愁……滴答、滴答,杏花、春雨、江南,五陵少年把灯独叹,青苔苍邃,前尘隔海,冷雨打在心间。

有场雨下了几千年,下成了一脉血液,淌遍九州四海。

你听那雨。

评:我相信“惨淡经营”在这里是用对了的。我讨厌写作文时后憋词语句子的感觉,所以也就真的在一个雨夜听了很久很久的雨声。《听听那冷雨》是我非常喜欢朗读的文章。

2013.06.30

一辈子,有些人只能见一面,有些地方只能去一次。

……

又迎来了最后一次,恩,最后一次。

这一切将成为永别。

这陪我夜夜孤灯挑尽的暗夜,这静默的路灯,对面居民楼上猜不透的清冷的灯光,冰凉的街道,还有夜猫的嘶鸣、单身汉的歌声。

评:二年级的时候,寝室里我的书桌靠窗,窗下便是所读中学后面的小吃一条街,晚上总是寂静的,后来三年级换寝室,我也就要离开那里,这段话是我对极熟悉事物的一次告别。

2013.09.13

话说左边那篇是高二暑假最后一晚开的头儿。可写了几行之后发现连字都不会写了。

是啊,来的太迟了。两个月,玩到焦头烂额。

从南临沂讲起吧。

……

李胜宏:他的书我们人手一本。他的眼睛里有光。

叶中豪:施润泽式的好人好报。资料失而复得,教室里的掌声。

陶平生:给我们谈高考命题,够狠。把自己的输入习惯当成成语,可爱的老头儿。

……

真真体会到什么叫汗流浃背。

衣服湿透、打地铺、抹皮炎平、到角落里吹空调。

洗完澡光着膀子招摇过市,宿舍楼下木凳上精致的小台灯。

……

第一天的胡同。

德州一中校歌在北京唱过了。

四环路,“金灿灿的一堆”。

评: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去临沂市参加竞赛培训,当晚雷雨大作,高速路上水流成河,凌晨两三点才到。之后因为天气和住宿条件,大部分人都生了疹子,且教室闷热无比,以致那段时间最幸福的时候是中午在宿舍里互相抹皮炎平。晚上朋友们打够级,赢了的班级可以睡上铺。那段时间也是第一次玩“天黑请闭眼”。后来转战北京,第一天在一条叫做“樱桃斜街”的巷子里迷了路,第二天在四环路上望鸟巢,但终究没能穿过四环路,最后集体表演一中的校歌。呃,当然学到的知识也不少。

2013.10.22

我问,在这样的日子里寻找什么呢?

没人答。

什么都没有,我头一次感到无边的空虚。

……

2013.12.17

周国平说,有本写给自己的日记是保持真实的重要证据。我翻看这个本,文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语无伦次。

……

每天早上踏起步伐,踩在别人熟睡的梦上,用几分钟时间不顾肠胃狼吞虎咽塞饱肚子,而且吃饭快也成了炫耀的资本。早读教室呜哩哇啦一片乱糟糟,十分钟课间吃饭睡觉收作业,语文课前担心要听写的成语。飞奔着去跑操,回来征服解析几何,饿着肚子挑战数学学案。解脱似的又有点心亏跑到教工食堂改善,对着食堂千年不变的招牌菜挥泪去吃方便面。回到教室算到要睡,趴着就是半个多小时,醒来发现,流了口水……

……

评:这段话算是高中生活的一个速写,并成为我在高考前班会发言的一部分。

2013.12.18

“你想偏了。”

这是一句伤人的话。

好几个老师否定的面孔,因英语老师这一声无意的评语,在我脑海中连成一片,循环播放着。我坠入悲伤之中。

……

想不通,心坠的累。

……

评:我曾以所谓“善于提问”为荣耀之事,但慢慢变了口味,老师只好以“你想偏了”(你想的这种情况,高考不会考的)作答,对这种心态的反思记录在博文1/6和1/9的辩驳

2013.12.21

我静静的触着这些匆匆在我之间滑过的十八岁的流年。任凭他在我的之间匆匆地流到这一头,又到那一头。

这些美丽的岁月就无声地抛我而去,没有斥责,也不怨忿。时间是我的债权人。

我跟她说,写点高中版的碎碎念、小时光。这些似乎仅属于初中那个时代的矫情文字,高中就“碎”不起来,“小”不起来了。

真的很忙。忙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2014.01.08

Tonight, we are young.

稍慢的抒情节奏,刺激的高音,简单的歌词。想想吧,晚上,一群年轻人。舒舒服服地挥洒一次青春,对时间负责任的挥霍。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也许,人生就是同一拨又一拨人的短暂相聚。一期一会。

……

评:中学时代最后一个寒假,前半段在北京度过。这里记录的是高中时听的两首歌《We Are Young》和《生如夏花》。

2014.04.12

我几乎拿不出时间做“励志”的思考。

我在做题。

我静静的翻看这些可爱又幼稚又贫乏又矫情的文字,这是我。

……

我感到时间的风火轮就在脚下,滚啊滚,滚啊滚。

2014.04.13

我没掏出时间去拍那一派绿叶,我在想,反正下周还有机会;我也没来得及拍科技楼下灿烂的樱花,只是上体育课瞻仰过几回。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

评:春天的校园,要远比生活明亮许多。我没能以数字化的方式留存下这一形象,倒是允许我以无限美好的想象来替代它。

2014.04.23

如今我只想静静地

躺在一个人的身旁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一日如千年地飘过我们的脸。

我坐在操场上,想,就在这里了吧,与风与蓝天与泥土同在。

我真不觉得,“无所追求,无需付出的平静是对生命的消蚀。”相反,这使我快意而满足。

……

这也许就叫,生活?

就像挡得住德军却挡不住可口可乐的朱可夫元帅,就像被满园玫瑰留住脚步的所向披靡的美军。

我们自由而无用。

评:躺在操场上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2014.05.24

我是一个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所谓“思考”,实为幻想。所谓我要做出的改变,是对高考,对老师,对标准答案的“屈服”。

……

终于,我认识到,我是一个被功利俘虏的人,一个被分数和名次紧紧缚住双手双脚的人,是成绩单的奴才,是考试的仆人。

一个被外物奴役的人,会时常感到空虚。他没有内在的丰富与安静,只是一个被攫取了通灵神气的躯壳。

……

评:三年级后期,每周都会有一次考试,且会在教室门旁边贴出一张成绩单。这段文字大概是对那样压力的反映。说实话,我到底也没能在一次考试中跨过自己曾划的一道坎,也再也没了机会。

2014.05.31

我就是那山石,这种顽固、执拗、丰富、真性情,我可以在保持60年。

……

“只是想考完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我反复的说这句话,在一个明媚的中午。

……

我终于理解,雷军亲见了凌晨三点的香港很安静很安全之后会崩溃,在国外会觉得美国的月亮比中国要“圆”。

评:离高考越近,时间越来越不够用。课上有同学提出老师计划外的问题时,另一些则认为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我捕捉到了这一情绪。至于“山石和卵石”之喻,徒增笑耳。

2014.06.01

……

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生命的这一部分更加完满,不谈成绩,不谈梦想,稳住浮躁的心,坚持走到最后。

高考抢了我三年,将还给我三十年。

2014.06.04

复习一下那天分享给大家的三句话。

“改变世界,得从改变自己做起。”

“上帝让你成为一个好人,便是对你最大的奖赏。”

“希望你的计划,与大学的通知书无关。”

……

到现在我终于发现,原来那些最艰苦的日子,最痛苦、最折磨人的考试,我都走过来了,终于,我到了尽头。

一切都是那么近,那些情景,那些感受,依然回荡我心。一切又是那么远,我的得意、彷徨、自卑,都在时间的洗涤下淡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无比真实的自己。

而且,那头已经等了我十几年的野兽,那道赫然耸立的关卡,已然近在眼前了,近到只有几十个小时那么远。

我有些害怕呢。

评:高考前夕,我们开了一次班会来让大家吐露心声。我发了两次言,前一次几乎无印象,基本是在倒苦水,第二次倒值得一提,至少这三句话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真诚的。

2014.06.06

这种能力真的十分可贵。

我很难想象,到了大学,还有谁能容忍你这样撒娇、装嫩、摆酷、犯二?

……

我将迎来我人生的第一个辉煌时刻。

评:这是高考的前一天,未熄灯的时间是跟同学打打闹闹中度过的。可等开始入睡时,才觉得压力将你孤独一人包裹起来了。而我当时则因自己作为“考生”群体的一员,有了一种超脱之感,并将高考之事异化为一项总是会降临的节日。

2014.06.07

当我最后一次去拉那根灯绳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喀挞,这已经成为我在这栋教学楼里留下的绝响。

高中几年,我一般是所在班级最后离开教室的几位同学之一。我注意到教学楼里男生厕所的灯会亮一整晚,便决定在离开时顺便关掉它。这件事我坚持了很久很久,我便把高考第一天夜里拉灯绳的那一下,作为我的最后一景:喀哒,我的中学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2015.02.01 00:14

犹记少时春衫薄。

评:大学一年级某个夜晚,整理中学时代的书本,采摘下来这些文字,题为“犹记少时春衫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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